北京科技大学科技史与文化遗产研究院的研究团队最新研究成果发表于国际文化遗产领域权威期刊《Journal of Cultural Heritage》（第79卷）。该团队通过对内蒙古鄂尔多斯川掌与米拉壕两处墓群出土的战国至汉代漆器进行多技术联用系统表征，首次发现了迄今最早的“鳗水”工艺实物证据，将中国漆器中使用石灰水的历史大幅提前至战国晚期，比宋代《营造法式》中的相关记载足足早了一千余年。

研究团队综合运用超景深三维视频显微镜、扫描电子显微镜-能谱、拉曼光谱、X射线衍射光谱、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X射线光电子能谱、植硅体分析以及热辅助水解-甲基化-热裂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等手段，对出土漆器进行了深入剖析。结果显示，川掌墓群的漆器采用了极为独特的底漆工艺——以“鳗水”调和中国生漆。所谓“鳗水”，即石灰水、干性油和淀粉的混合物。这一发现，使中国髹漆工艺中“鳗水”应用的实物证据提前至战国晚期，堪称此次研究最大的亮点。而与之相邻的米拉壕墓群漆器则展现了另一套成熟工艺：漆膜更厚，采用“布漆–垸漆”复合结构，以植物纺织层增强漆灰（含长石、石英和动物骨灰），并配合干性油、动物胶和中国生漆等有机成分。

尤为重要的是，两处墓群的漆器均明确使用了石灰水。此前，关于石灰水在髹漆工艺中的应用，主要见于北宋《营造法式》中“鳗水”条目的文字记载。本次发现将其实物证据前推至战国晚期——距今已有两千余年。这意味着，中国古代髹漆工匠早在先秦时期就已掌握了用石灰水调制底漆的复杂技术，展现出极高的工艺智慧。

这一发现不仅丰富了我们对中国古代髹漆工艺技术体系的认识，也表明北方长城沿线地区在战国至汉代时期已拥有高度发达的漆器制作传统。“鳗水”工艺的出现，为研究早期生漆材料的配方、性能优化以及地域技术交流提供了全新的线索。

1. 研究背景

川掌墓群和米拉壕墓群位于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市境内，分属准格尔旗和鄂托克旗管辖。鄂尔多斯地处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游牧文化的交汇带，北跨黄河与阴山山脉连接蒙古高原，南接黄土高原毗邻中原腹地。匈奴墓葬多以墓群形式分布，规模从数座至数百座墓葬不等。川掌墓群和米拉壕墓群是鄂尔多斯地区战国至汉代的重要遗址，先后出土大量同时期漆器，为研究古代髹漆工艺在北方边疆地区的传播与发展提供了关键实物资料。本研究以两处墓群出土的8件漆器残片为研究对象：1号样品-4号样品出土自川掌墓群，其中1-3号样品年代定为战国晚期，4号样品年代定为秦代；5-8号样品出土自米拉壕墓群，均属汉代。全部实验样品由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和鄂尔多斯博物馆提供。

图 2 2号样品和6号样品横截面的超景深三维视频显微镜及扫描电镜-能谱仪图像（2号样品：a) 光学显微图像；b) BSE图像；EDS元素面扫描图：c) C元素、d) Ca元素. 6号样品：e) 光学显微图像；f) BSE图像；EDS 元素面扫描图：g) C元素、h) Ca元素、i) P元素、j) Si元素）.

2.2 无机成分与物相结构分析

拉曼光谱与XRD分析表明，两件样品的红色颜料均为朱砂；6号样品中还检出羟基磷灰石与钾长石类硅酸盐。两件样品均含石英，且未检出方解石，可排除土壤碳酸盐污染。FTIR与XPS分析证实，样品中的Ca主要以碳酸钙的形式存在：2号样品以无定型碳酸钙为主，6号样品则为无定形碳酸钙与羟基磷灰石共存。无定形碳酸钙由石灰水（Ca(OH)₂）与空气中的CO₂反应生成，共同揭示了两地漆器稳定的含钙材料体系。

图 3 2号样品和6号样品的光谱和能谱分析结果（拉曼光谱：a) 2号和6号样品的红色颜料层；b) 6号样品第4层的6号区域. XRD图谱：c) 2号和6号样品中的石英（SiO₂）；d) 2号和6号样品与石灰水（Ca(OH)₂和碳酸钙（CaCO₃）对比）；e) 6号样品中的羟基磷灰石（Ca₁₀(PO₄)₆(OH)₂）；f) 6号样品中的钾长石（KAlSiO₄）. g) 2号和6号样品的FTIR图. 2号样品的XPS分析能谱：h) 全谱；i) C 1s高分辨谱；j) Ca 2p高分辨谱；k) O 1s高分辨谱）

2.3 植硅体分析与纤维层鉴定

对6号样品各层进行植硅体分析，仅在第3层检测到植硅体，可排除埋藏土壤污染。检出的植硅体形态与禾本科、麻类植物特征高度吻合，结合该层连续多孔的编织结构与Si元素分布，证实6号样品第3层为麻布纤维层，与古代漆器以麻布加固胎体、提高硬度的传统工艺一致。

图 4 6号样品第3层主要植硅石类型（标尺：30 μm）

2.4 有机组分与成膜材料分析

THM‑Py‑GC/MS分析显示，2和6号样品均以中国生漆为主要成膜物质，并含有干性油。2号样品的红色颜料层与褐色底漆层中检出淀粉标志物，与黑色底漆层形成交替结构；6号样品则检测出动物胶特征标志物，表明其使用了中国生漆、干性油与动物胶的复合黏结体系。

图 5 2号样品的有机成分分析结果. a) 总离子色谱图(TIC)；b) 红色颜料层(第4层)中漆成分分布图；c) 红色颜料层（第4层）中脂肪酸的相对浓度图.

2.5 髹漆工艺体系与技术演变

川掌与米拉壕两处墓群漆器分属不同工艺体系，但均使用生漆、干性油与石灰水。川掌墓群漆器漆膜较薄、无地仗层，以石灰水、干性油和淀粉调配的鳗水调和中国生漆作为底漆，是我国目前发现该工艺最早的实物证据。米拉壕墓群漆器漆膜更厚，采用布漆-垸漆复合工艺，以植物纤维纺织层增强漆灰，并搭配长石、石英、动物骨粉与干性油、动物胶作为黏结体系。研究进一步证实，两地漆器均普遍使用石灰水，其配方与《营造法式》《辍耕录》《髹饰录》等古籍记载的鳗水工艺高度吻合，将石灰水在髹漆工艺中的应用从宋元明文献记载提前至战国至汉代，为复原鳗水、布漆-垸漆工艺的技术演变与传承提供了关键实证。

3. 结语

本研究通过多技术分析，揭示了鄂尔多斯地区战国至汉代并存的两种髹漆工艺体系：川掌墓群漆器以中国生漆+鳗水（石灰水、干性油、淀粉）为核心，漆膜薄、无地仗层，是我国鳗水工艺最早的实物证据；米拉壕墓群漆器采用布漆-垸漆复合工艺，以麻布加固、搭配漆灰（含长石、石英和动物骨灰），漆膜更厚、结构更复杂。两处漆器均使用石灰水，印证了内蒙古鄂尔多斯地区独特的髹漆工艺特征，这一关键发现将石灰水的应用从宋代文献记载提前至战国晚期，填补了中国古代髹漆技术发展史的重要空白，清晰展现了中原髹漆技艺在北方边疆的传播、融合与成熟过程。

作者简介：

本文通讯作者为魏书亚教授，第一作者为张瑶瑶博士研究生，合作者为内蒙古自治区文物考古研究院长海、鄂尔多斯市博物院高兴超、北京科技大学付迎春、龚莹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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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信息：

ZHANG Y, FU Y, C.H, et al. The earliest evidence of using lime water in lacquering craft found in northern frontier of China[J]. Journal of Cultural Heritage, 2026, 79: 248-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