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相分析是考古学研究中揭示陶器原料来源、制作工艺及其流通的重要方法。本研究针对我国陶器岩相分析中描述体系不完善、术语不统一的问题，通过梳理古代陶器岩相鉴定的相关研究，尝试提出适用于中文语境的岩相特征描述体系，以期为陶器岩相分析数据有效共享提供参考。相关成果近期发表于《考古》杂志。

一、研究背景

岩相分析最初应用于地质学领域的岩石性质鉴定，自1942年谢泼德（Shepard）将其引入陶器研究以来，该方法已逐渐成为陶器分析的一项重要方法。在岩相分析过程中，岩相描述的系统性和准确度直接决定了后续解读的可靠性，也是实现不同考古遗址间岩相分析研究数据共享的基础。目前，国际上已建立起较为完善的描述体系，但在中文翻译与本土化应用中，常出现术语不统一、描述要素缺失的情况。例如，对于“Inclusion”一词，存在“夹杂物”、“包含物”、“颗粒”等多种译法；对于“Clay Matrix”，则有“黏土基质”、“基质”、“基体”等表述。由于缺乏统一的描述体系，不同研究者对同一要素的描述指标可能存在显著差异，导致研究结论难以进行横向对比。因此，本文通过梳理岩相特征描述的基本要素，并探讨在不同研究情境中对各要素的取舍，尝试整理出一套适用于中文语境的岩相特征描述体系，以推动陶器岩相研究的系统化和科学化发展。

二、岩相描述框架

通过整理现有的描述体系，本文将描述分为4部分，即细粒质（clay matrix）、粗粒质（inclusions）、孔隙（voids）、表面装饰和附着物（surface decorations and attachments）（图一、表一）。其中，“clay matrix”和“inclusions”传统上译为“黏土基质”和“夹杂物”，然而其在中文语境下隐含对物质成分和来源的主观判断，“黏土基质”容易理解为由黏土矿物组成的基质，但是陶器中的细颗粒除了黏土矿物通常还有石英、云母类矿物，而“夹杂物”易与“羼合料”概念混淆。为确保描述的客观与清晰，本文采用“细粒质”和“粗粒质”这一对术语。

图一 陶器主要组成示意图

表 一 岩相特征描述样表

1.细粒质

细粒质是指陶器中尺寸小于10㎛的物质，其描述要素包括：

(1)矿物类型：大致可以区分石英、长石、云母和碳酸钙。细粒质的矿物组合不易受到筛分或掺杂的影响，类型差异反映来源的不同。

(2)颜色：细粒质整体在单偏光下的颜色和在正交偏光下的干涉色。颜色可以反映不同的化学元素组成和烧成气氛。

(3)光学活性：在正交偏光下，由于黏土矿物的出现和消光引起的细粒质的光强变化。光学活性指征了黏土矿物的定向排列程度和烧成温度的高低。

(4)均质性：细粒质在颜色和组成上的均匀性。均质性反映原料加工工艺或烧制制度，土壤混合不均匀、受热不均匀、烧成气氛的改变等会导致非均质。

(5)b-垒结：术语借用自土壤微形态学科，用以描述细粒质中干涉色的排列和分布模式。b-垒结反映了成型和修整工艺，它形成的原因主要为黏土颗粒在成型和修整时受力改变排列方向，以及在干燥和烧成过程中的膨胀收缩使得黏土颗粒重新排列。

2.粗粒质

粗粒质是指陶器中尺寸大于10㎛的颗粒。对粗粒质进行描述时，需要关注以下几个方面：

(1)类型：陶器中常见的粗粒质类型包括矿物、岩屑、骨头、贝壳、植物、铁锰结核、粪便、炭屑、烧土块和熟料等。这些粗粒质可能源自天然材料，如矿物和植物，也可能来自经过人为加工的材料，例如炭屑和熟料。然而，陶工在制作过程中可能会有意将破碎的岩石加入陶土中，或者在取土时不经意地混入炭屑。因此，粗粒质的类型并不能直接决定其是否为羼合料。

(2)粒径：颗粒的尺寸。对粒径的划分通常以国际标准（标准号ISO 14688-1:2017）为准。

(3)比例：比例通常使用目测估计方法，对照面积百分比估算图表进行估测。结合粒径和比例，可以了解粒径分布模式。

(4)形状：矿物的自形程度（生长过程中晶体形态的发育程度）和晶形（矿物某一切面的形状），二者都能够为溯源提供信息。

(5)磨圆度：颗粒边缘的圆滑程度——取决于碎屑在搬运过程中所受磨蚀作用的强度、自身的物理化学性质和原始形状等因素，也是判断掺杂的一个重要指标。

(6)分选：颗粒直径的均匀性。分选提供关于陶泥原料形成方式或者陶泥加工方式的信息。

(7)分布模式：粗粒质分布的均匀程度以及粗粒质之间和粗粒质相对于器壁的排列方向。分布模式反映了原料处理和加工方式。

3.孔隙

孔隙是没有细粒质或粗粒质的空洞。孔隙在以前的描述中并不受重视。实际上，孔隙能够为解析原料制备、成型、修整和烧成过程以及陶器废弃后的埋葬环境等提供关键信息。孔隙需要描述的要素包括：

(1)类型：孔泡、孔洞、印模孔隙、平面孔隙和环形孔隙（图二）。每类孔隙的形成原因不同，因此可以提供不同的信息。

图二 孔隙类型示意图

a.孔泡 b.孔洞 c.印模孔隙 d.平面孔隙 e.环形孔隙

(2)孔隙率：孔隙占陶器总面积的比例。孔隙率与陶器的使用功能密切相关，还反映出原料性质和烧成工艺的特点。

(3)排列方向：因受到特定方向的作用力导致孔隙定向排列。排列方向反映了陶器的制作工艺。

(4)胶膜：在孔隙周围形成的一层由黏土矿物和铁氧化物等细物质组成的膜状物（图三）。陶器中的胶膜通常是在地下埋藏时，由于环境中的水沿着孔隙进入，携带的物质在孔隙表面沉积而形成的。

图三 胶膜类型示意图

a.胶膜 b.准胶膜 c.亚胶膜

(5)填充物：孔隙中含有植物残骸和碳酸钙、石膏等易受埋藏环境变化影响的物质。填充物指示羼合料以及埋藏环境的性质和变化。

4.表面装饰与附着物

表面装饰包括陶器表面施加陶衣、附加堆纹、刻划纹饰或彩绘等留下的物质或痕迹。通过分析组成、颜色、边界和有规律的凹凸纹理，就能推断陶器的装饰技术。附着物通常为炭屑、碳酸钙、土壤或粪便等。其成分和结构能够提供关于陶器使用和埋藏环境的关键信息。

三、结语

陶器岩相分析是揭示古代陶器原料来源、制作工艺及流通的重要方法，其基础在于对薄片进行系统详细的描述。基于对岩相分析基本原理与描述要素的梳理，本文构建了一个适用于中文语境的岩相特征描述体系，该体系不仅旨在提升描述的客观性、精确性与研究间的可比性，也通过对细粒质、粗粒质、孔隙、表面装饰及附着物等关键要素的细致观察，帮助系统解读陶器成型、烧成、原料选择及埋藏环境等信息。更重要的是，这种标准化为未来实现大规模数据整合、共享以及构建陶器岩相数据库奠定了坚实基础，有助于更可靠地识别跨区域、跨时代的工艺传统与流通模式。

本文得到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编号FRF-TP-25-077）的资助。

【发表信息】

夏文琳, 连蕙茹, 陈坤龙. 试论古代陶器岩相特征的描述体系[J]. 考古, 2026(03): 114-128.

【作者简介】

夏文琳，北京科技大学科技史与文化遗产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连蕙茹，北京科技大学科技史与文化遗产研究院，副教授。

陈坤龙，北京科技大学科技史与文化遗产研究院，教授。

提示： 各描述要素的描述标准 及 注释 请参考《考古》期刊原 文 。